【编者按】：日前，北大校友工作办公室组织采写的图书《故乡的云》由北大出版社正式出版。该书采访了28位自改革开放以来北大留学回国的优秀校友，深入挖掘了他们响应祖国号召投身国家建设的感人事迹，引导青年学子树立科学的成才观和就业观，将北大人为祖国和人民奉献青春和力量的精神发扬光大。《故乡的云》是继《西部放歌》之后“北大博雅系列”丛书的又一力作。本网将陆续编发本书文章，以飨读者。

临近正午，五月的北京早已满是夏天的聒噪。我们站在位于市中心的德勤大楼前，看人来人往，等待着王拓轩校友。好事多磨，我们与王拓轩学长约过一次却因他的临时出差而推迟行程，就在几乎无望的情况下学长与我们主动联系，确定了采访。稍等片刻，学长缓缓从电梯口走来，毫无终年奔波于各地的辛劳，带着稳健而内敛的微笑，年过四十的王拓轩学长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就是，眼神里写满了不惑。

一、每一段经历都是磨砺

我们的采访在德勤大楼旁的一家餐馆里开始，清清静静，好像隔绝了外面的毂击肩摩。“我生在1970年的吉林，是在长春农安的一个农村。当时生活都很艰苦，农安是我们的一个农业大县，小学和初中都在农村里面，读高中时才来到县城。”时空仿佛回到了那个闭塞的年代和那块闭塞的土地，隐隐约约便觉恍如隔世。“我父母都是老师，包括我的三个兄弟姐妹现在或在中学，或在美国，都是老师，我是家里唯一一个在商业圈里工作的吧。”

改革开放的萌芽刚刚酝酿，刚上小学的王拓轩亦感到了风气之先。“79年的时候我刚上小学，明显感觉到了生活中不一样的变化，你会明显感觉到物质生活的丰富。最深刻的记忆是家里开始有了电视，最爱看的是霍元甲、上海滩这类的武打片。”王拓轩的父亲是中学的生物老师，不仅教书还承包了的果园，凭着一种中国农村人特有的智慧与勤劳，当“联产承包制”作为新的转机在整个中国农村尚刚刚起步的时候，他们一家已然在不经意间走上时代的前潮。“我们家那个时候还是最早的一批万元户吧，我父亲的园艺技术当时在整个省都是有名的。因为响应国家号召，还受到过省里的表扬。” 言语中不无自豪。

随着物质生活的逐渐丰裕，人的自由度不断提高，外部世界的门向少年王拓轩徐徐打开。哪怕只是一个小缝，对于求知欲正处旺盛期的王拓轩来说都意味着懵懵懂懂的未来。“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和现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比起来视野要狭隘很多。基本上在19岁上大学以前整个环境是封闭的，尽管这封闭里你能感到进步。”让他记忆最深的是他父亲给他定了很多杂志、报纸，规定要让他背课文。小学五年级以前的课文他每篇都能被背出来，语文的功底在那时就打下；从高中开始时意识到可以做一点领导者的角色，每个星期的总结发言锻炼了说话的能力。“我的成绩在班级里一直是数一数二的” ，这得益于家庭环境的影响，尊重知识的氛围耳濡目染着成长中的王拓轩。

“报考北大当时是一个神话，当时我们被灌输的一个观念就是要上北大清华。考上北大父母尤其高兴，他们看得要更久远。”至于报考国际政治系，完全是阴差阳错的关系。“我当时填报的是法律，后来父亲干预了这件事，他直观地认为国际政治系是培养外交家的地方，或许更适合我。”总之大学的门一开，一个更广阔的世界等待着来自僻壤的王拓轩。大学第一年是军训，那段艰苦的经历后来也化为了通往人生更高处的经验。因为断开两届的关系，90级的王拓轩在大一就成为了国政系的学生会主席，一做三年，到大三做到了校学生会副主席。“当时在努力学习的同时我参加了很多社会活动，锻炼很大。整个90年代的北大仍然充满着热情，社团活动也很兴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方面我们都很单纯，另一方面我们也很关注宏观的国家大事。”

二、骨子里就想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对于未来，当时的王拓轩像很多其他人一样持有很传统的观念。90级是国家取消大学生毕业工作分配的第一年，依然很照顾大学生的就业问题。一般而言就这么几条路，或者留校在团委做老师，或者做公务员，或者保研，对于所谓的公司、企业几乎毫无概念。这既来自于父母家庭的期许，也是自己视野所及为数不多的选择。“因为我在学生会做，当时让我留校做一个团委的部长，我也可以去宣武区做一个公务员，当时几乎与已经达成口头上的协议留校了。”然而命运恰恰爱开阴差阳错的玩笑，很多时候偶然的机缘巧合，人生的轨迹便截然不同了。

“大四上学期吧，工作的事基本上已经确定下来，一次很偶然的机会看到宝洁公司在里面招聘，当时真是闲得无聊去填了一张表格，对于宝洁公司毫无概念，感觉是环保局的一个什么下属机构吧。”学长讲到这段依旧是寻常的语气，但这平静背后该是一番怎样的人生波澜起伏，阴差阳错？几乎是带着百无聊赖的心态的王拓轩去参加了层层笔试、面试，竟逐渐对此发生了兴趣。“我渐渐有了一种被选择的成就感，特别是最后一轮面试安排在广州，我在这对于我一个从没去过南方的北方人而言挺有诱惑的。”那一年宝洁公司在中国的业务拓展也刚刚起步，年轻的王拓轩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属于他的机缘。

“我去了两次广州，记忆特别深刻的是第一次去因为丢了身份证，补办又来不及只好去火车站买了张黄牛票，坐了三天火车到广州。我还记得当时下着小雨的那幅画面。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住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第一次学会打车，最后一轮面试通过后商谈薪资，我被告知一个月可以有2000多块，而当时一般的工资就两三百块，忽然间我意识到我可以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现在想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但当时就是这样。和家里人这件事，家里人更加没有概念，几乎都和父亲翻脸，但直觉告诉我我应该选择这样的生活。”这一次王拓轩没有向家庭妥协，他毅然而然地决定随宝洁一同创业。“或许我骨子里，就想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我到现在也不后悔这个决定。”

“进到宝洁以后我做管理培训生，在广州培训了三个月，然后被派到天津建立西青厂区。我是第一个本地的员工，同一个美国的厂长和一个加拿大的搞运营的三个人一同开始建厂，属于三人领导小组，印象特别深刻。大学才刚毕业不到半年我就是人力资源部的经理，那时很年轻但做事也很有动力，做得很好。”求新的北大精神在王拓轩身上显露无遗，不知不觉这个来自农村的小伙子就走到了时代的风口浪尖。

三、选择肯尼迪是一种情结

“1999年的时候，我已经面临毕业了。那时很多学生选择出国，但上本科时我从没有想到出国留学。在宝洁前三年其实我也没有这么想过。但是，生活总是需要有所改变的。我隐隐地想不会一直在企业做下去，虽然我这个岁数在宝洁公司有这样的职位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在一次北大校友会聚会时，王拓轩结识了经济学系毕业生许国庆校友，当时许国庆已经是雷曼兄弟公司的高管了，眼界自然非常开阔。他告诉王拓轩：“在大的外企工作三年多之后，可以考虑出国读一个MBA。这样眼界才能更开阔，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很多东西。”

王拓轩“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这种想法使得他下决心做自己的事情。“那个时候俞敏洪的新东方已经启动了，我成了他们的前几批主顾。”王拓轩不无幽默地说：“在北京周末去新东方学习英语，对一个离开很多年的人来说比较辛苦。上完课程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王拓轩参加了托福考试，成绩还好。在申请的时候，他向包括西北大学凯洛格商、耶鲁大学、普渡大学等七所世界一流大学递交了申请，收到了六所的录取通知书。

“我同时申请了哈佛商和肯尼迪政府，而最后我选择了后者。选择肯尼迪是一种情结，也是我大学阶段国际政治系学习内容中所涉及到的。我希望能够学习一些与社会价值有关的东西，这些内容非盈利概念很强。这与我在北大收到的教育是分不开的。”肯尼迪政府管理向王拓轩提供了半额奖学金，加上自己在宝洁也有一些积蓄，这在财务上解决了问题。因为出国留学，对谁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同样，哈佛大学，作为一所历史数百年的名校，自有一种吸引王拓轩的魅力。

“我从没想过出国读书，但遇到了在职业的关键阶段点拨一下我的人，受益匪浅。在现在职业发展中我们有一个‘教练’的概念，我们的一些资深校友很多都是我们的教练，一些刚毕业的学生应该努力寻到这样的教练，使自己的事业拓展起来。现在回忆起他决定留学的那段经历，王拓轩记忆最深刻的就是老北大人对他的指导与点拨。

在肯尼迪政府管理，王拓轩读了两年公共政策。“其实读起来是很艰苦的，因为毕竟英语水平比不上母语，适应一种非母语的语言比较困难。而且哈佛的课程真的是非常紧张，几乎每天晚上几乎读两三百页材料。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很辛苦，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到美国半年多后，情况就好得多了：“在哈佛念书非常开阔视野，使我见识了很多新的东西。我在这里培养出了许多新的思维方式，也认识了很多朋友。”在哈佛大学，王拓轩是中国学生会的负责人，表现出类拔萃，俨然是中国学生的领袖了。2001年毕业时，同样是一场世界知名公司的招聘，同样是披荆斩棘，战胜了许多竞争对手，王拓轩被罗兰贝格战略公司聘任，成为了一名管理咨询顾问。

四、哈佛上空只能飘扬五星红旗。

作为哈佛大学中国学生会联席主席，王拓轩的经历自然比一般的留学生要丰富得多。由于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管理的特殊性质，很多海峡两岸的政府官员都会去进修学习，王拓轩也就当仁不让地做了联系负责人。他谈到这样由台湾来的学生挑起的一场风波：

“当时哈佛大学大礼堂上面会悬挂各个留学生所属国家的国旗。由中国国旗，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和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很多台湾学生也就一直想挂‘中华民国’国旗，就是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出于美国的外交政策的摇摆和哈佛大学本身的考虑，对这件事情有些动摇；美国学生会则支持台湾学生的要求，台湾学生自己闹得很大。“哈佛中国留学生会给施加压力，要求校方坚持中美两国之间共同认定的‘一个中国’原则。因为中国人的身份非常明确，我们坚决认为原则问题一定不能妥协。”这场风波持续数月之久，很多中国学生都为此花了很多精力。王拓轩坦言：“挂不挂台湾旗子是原则问题，是不可以讨价还价的，但是也是需要彼此的沟通的。当时大陆学生有五六十名、而只有三名台湾学生。其中一名叫黄伟哲的学生是民进党，闹得最凶。”外交无小事，他们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方法对待这次事件。“一名同学是黄伟哲的舍友，他亲自给黄伟哲做工作，谈到夜里三点钟。黄伟哲熬不过，才算终于妥协了。”

这次国旗风波，让王拓轩所在北京大学熏陶渐染的北大学生的情怀，爱国和国家意识体现出来。王拓轩将此次事件诙谐地诠释为“施压、各国学生、台湾学生所‘取得的外交的胜利’”。

五、没有想过留在国外

“我没有想过留在国外。”当被问及哈佛硕士毕业后的去向是，王拓轩这样讲：“我是2001年研究生毕业的，这个时候，留学的思维已经发生变化了。90年代之前留学生毕业后主要以生存为目的，因为那时生存压力还是比较大的，留在美国收入略好。”2001年之后读管理学毕业的留学生，或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民众，都能看到世界最大的发展机遇就在中国。“在美国，我是很难做战略顾问的，只能做一些IT，财务，操作层面上的事情。我不是很喜欢这些工作，我更喜欢发展潜力大一些的职业。”

在当时，王拓轩没有任何的犹豫，而现在仔细回想，他依然觉得回国创业是一个理性的选择。同样，2001年之后回国留学生的大潮汹涌澎湃，越来越多的留学生都选择了这样的路。“中国的市场比较好。而作为中国人在中国市场里自然有语言和思维上的优势。我作为高级顾问，参与了罗兰贝格的一些项目。”给南方航空做的项目是他印象比较深刻的，那次战略规划的成果是南航对北航和新疆航的成功并购。

咨询行业是一个要求快速学习能力的行业。任何一次项目都可能是对现有知识能力的考验。给中远集团做战略时，王拓轩深有感触：“连轮船都从来没有坐过，却给修船做项目。”这当然要归功于咨询公司有数据库支持和项目参考，但也与王拓轩本人在学习中所学到的密不可分。“第一周由于知识不足，应对不利，客户对我们有些抱怨；通过学习，第二周我们就可以对话了；而第三周我们就能够对这个企业的运营进行批评和建议了。”顾问行业的短期内快速学习的体验，让王拓轩充满了喜悦，“那个时候顾问学习曲线非常好，我一直在解决问题，一直在学习。咨询行业的对话层面都是老总，我们跟客户都成为了好朋友。从事顾问行业也是一种生活方式，顾问可以去各个地方，进行各种项目。”在一周工作八十个小时的咨询行业里工作是非常辛苦的，大量的时候，王拓轩都是在出差。“这样的工作有乐趣，但也非常辛苦。无数次的飞来飞去还使我克服了恐高症。”

就这样，王拓轩的事业蒸蒸日上。两年后，他与几个朋友合伙创立了拓盛咨询公司，专攻人力资源规划。三十三岁时，他加盟五大人力集团之一的华新辉悦，担任上海区总经理。之后出于对家庭的考虑，他转而担任合益集团中国区副总裁，负责北京分公司。后来德勤在中国扩展咨询业务，王拓轩则成为了德勤的合伙人，负责中国区领导力与人才业务线。谈到未来，王拓轩坦承做了十年顾问后，希望未来退出外资企业范畴，转入非政府组织。他所最希望做的，是参与运营与整合一个与教育有关的非盈利组织。

六、站在北京大学的高地上

王拓轩在外人的眼中，取得了非常多的成就。在人生的关键转折点中，他骨子里带有的有求新的意识，，推动着他一直在开拓。

北大人的身份，无疑是王拓轩开拓进取的有利依托。“我每年不管多忙，都会参加这个国际政治系的系友会相关会议。这些会议对我强化自己是北大学生的意识有着很大的作用。”北大有事请和活动时，王拓轩都会积极参加，例如去年1990级入校二十年纪念时，他就参与组织了北大东门的重建方案。离开北大，不管在哪里，是在美国，上海，还是北京，北大人这种身份认同的心灵享受一直伴随着他。“每件事情都会心向北大，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自认为在自己职业发展中，最重要的组织依托就是北大。北大教会了我很多思想和观念。在我事业和生活上，如果有压力，我都会回未名湖走走，让这种精神家园的情愫激励我前进。”

“哈佛里很多学生都是北京大学走出来的。而在美国学生群体中进行交流，沟通时，身为中国代表的北大人总会有更多的听众，说出的言论和观点有着更佳的可信度。”在回忆他留学时期的经历后，王拓轩有着这样的看法，“反过来讲，在北大念过书的人在思考的深度和力度上都与他人不同，因此在交流中有很多北大人的特色。任何人看中国，都会先看北大，通过北京大学来认识中国，这样的频率是最高的。”

站在北京大学的高地上，一个学子总会荡漾起他的家国感。“留学课堂上很多讨论，我都会案例北大的思想，那些五四先哲或是建设先驱们曾经想过或坐过的事情。同样关乎中国的话，一个北大人来说恐怕会更加代表中国。”谈起自己的母校，王拓轩的话语从来都满含着衷心，“在留学中。我建立了未来职业发展所依托的价值观，也摄取了独特的经验。一种北大、中国之外的社会环境对一个人的视野和能力的提高非常有帮助。在陌生的环境里，人们会怀着敬畏的心理，充满好奇心，适应别人的规则，在经验上有甚大的帮助。”北大学生的留学归国旅程，是人生的一次大的转折。

在这次转折里，王拓轩改变了自己对自己的期望。“我能做什么？这样前所未有的问题给我了很大的冲击。在出国前不太知道股票，也不太知道NGO的概念。不太知道什么是企业家”通过留学，他知道了非政府组织的概念，也深深认同NGO的草根情怀，“中国这几年也会在此领域发展，NGO会承担很多政府的职责，因为毕竟它的主旨是有个非盈利的概念的。我希望以后致力于这样的事业。”

寄语学子：

“既要关注在校园中的学习生活，也需要关注学习生活之外的事情，那些事情可能会带来更大的价值。”

“趁年轻多交一些朋友，他们很可能就是你一辈子的知己。”

“中国充满了机会，哪里有自己更喜欢做的事情，哪里就能发展，就能为社会做贡献。

“希望每个人有机会去国外，有一段或几段的这样的经历，对个人来讲总是好事情。”

编辑：落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