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25 信息来源: 《故乡的云》
【编者按】:日前,北大校友工作办公室组织采写的图书《故乡的云》由北大出版社正式出版。该书采访了27位自改革开放以来北大留学回国的优秀校友,深入挖掘了他们响应祖国号召投身国家建设的感人事迹,引导青年学子树立科学的成才观和就业观,将北大人为祖国和人民奉献青春和力量的精神发扬光大。《故乡的云》是继《西部放歌》之后“北大博雅系列”丛书的又一力作。本网将陆续编发本书文章,以飨读者。
记者(以下简称“记”):高老师,您好!请问您报考时为什么选择了基础医学
呢?
高晓明(以下简称“高”):我来北医的时候她还叫北京医呢,当时基础医学专业开设不久,计划是要给培养师资。我本来报的是临床,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选基础、当老师。我是想当医生的。其实我自己挺遗憾的,在医学了这么多年,连个医生都当不了。这跟国外就不太一样,国外从事医学生物学研究工作的学者很多都是临床医生,他们就是在做医生、在医院出诊的过程中发现问题,对某个方向感兴趣,然后才去研究。这样他们做出来的东西跟临床、跟实际的联系都比较紧密,因此做出来的成果也比较有价值,同时这种体制也给了人更多选择的余地。像那样就比较好,而不像我们这个专业。因此不应该限定学生将来就只能做科研,没有当医生的可能性。如果从进到里学习开始就是朝着做科研的方向培养,就让很多学生失去了做临床医生的机会。
记:您那时候能转专业么?
高:当时的学生们都很老实,很听话,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会想到转专业,不像现在的学生。
记:那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了解基础医学的呢?
高:就是出国以后吧!在国外,他们就会问“你是什么毕业的”,我回答说“北医”,他们就会说“那你就是Medical Doctor了!”然后我就脸红了,我说“我不是Medical Doctor,我不会看病”。所以说起来就觉得特别遗憾。后来在国外实验室做得久了就发现,实验室里面科研做得好的基本都是那些当过临床医生的。象英国这样的西方国家还有一些政策,鼓励临床医生进入实验室做PhD,在做PhD的三年时间里,还可以拿医生的工资,而且做完了PhD也还可以回去继续当临床医生。
记:您那时候学制还是5年吧!我们现在的学制已经改为8年了,您对现在的8年制怎么看呢?
高:8年制有点长,但对于喜欢它的人来说也不能说长,因为8年能拿一个博士。人跟人都不一样,比如有的人学到4年5年的时候就学不下去了,不想再念了;但也有的人就能够有毅力地坚持下来。最好还是能把这两个阶段好好分一下,把本科阶段和研究生阶段分开,这样那些对基础不是很感兴趣的学生就可以节省很多时间,而不用非要花8年时间在这里。
记:您以前在这里学习的过程中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么,或者对您影响比较大的事情?
高:印象深刻的事情,大概就是学消化生理的时候,王志均教授组织的英文文献阅读和讨论,包括那个课题具体应该怎么做,那时感觉还挺新鲜、挺有意思的,跟上课不一样。还有就是做毕业设计的那一年,也觉得蛮不错的,因为以前上课的时候就是念书,但是毕业设计那年就可以自己动手,而且做了不少事,感觉真正做起科研来,也就觉得做研究也挺好的,蛮有意思的。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学生也应该多接触一些实验室,培养一下兴趣。
记:所以就是说这种研究性的学习以及亲自动手做科研又让您对基础研究发生了兴趣吧?那在这些年的研究中,您对科研是不是也有新的想法了呢?
高:对,我做了毕业设计以后就对科研发生了兴趣,尤其是生理、电生理,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现在感觉做研究,就像一个男孩子要把一座钟拆开来,了解它为什么会转,再看看能不能将它装回去,虽然经常拆开了却装不回去,但是这个拆的过程也是蛮有意思的(笑)。到后来我觉得自己做研究也是那样,经常拆开那个钟,看看它里面是什么样子。科研,主要就是靠内在的好奇心的驱动,如果没有这个好奇心,就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工作的话,那就会觉得很难。所以说我们一定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如果这个事情你做的时候就感觉特无聊,那就不太好。
记:那您觉得做研究除了好奇以外,是不是还需要其他的一些素质或条件?
高:自身的素质,还要有逻辑思维能力!其实做科研要比让你拆开一个什么东西要复杂得多,所以你就要有一点逻辑思维能力。每个人的强项都不一样,有的人就比较适合搞形象的或者艺术一点儿的东西,有的人适合搞逻辑一点儿的东西。要做研究就需要逻辑思维强一点的。还有一个,就是与人沟通的能力。你得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你也应该能把你的想法告诉别人。
记:您做毕业设计的时候,选择电生理是怎么选的呢?
高:我上中学的时候,想学医就是因为想要知道大脑是怎么工作的(笑),学医的动力就是想知道人为什么能思想,人的思想又是怎么回事。但是上了大学以后,发现大学也并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是学电生理也算是离这个方向近一点。
记:您好像始终都是在跟着自己的兴趣来学习,那您又是怎么做到免疫这个方向的呢?
高:做免疫其实是比较偶然的吧!我毕业的时候就被分配到东北的一个生物制品研究所。咱们国家共有六个生物制品研究所,供应全国的疫苗,像白百破、卡介苗之类的,我去的那个地方就是其中之一。两年多以后我就被派到英国去进修,那边那个老师就是做免疫的,所以我也就做了免疫。这个不是我自己根据兴趣选的。因为中国的免疫起步比较晚,我们本科的时候免疫也学得比较少。那时候只是微生物教研室有几个人在做免疫,到后来免疫发展了以后,才又改名叫微生物免疫教研室。
记:您在英国待了多长时间呢?
高:待了有十几年吧!都是很偶然的。本来我去的时候只想在那里进修一年,后来有机会做博士学位,就留下了。做完了博士,又有机会去牛津大学做博士后;即将做完博士后的时候,申请获得了英国Welcome基金的Senior Fellowship, 于是在英国帝国理工医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又过了几年回头一看,哟,十来年过去了(笑)!所以我说这些都是很偶然的。
记:那您是为什么回来的呢?
高:我是回国探亲的时候。因为我们那时候出国轻易都不回来的,担心一旦回来想要再出去的话比较麻烦,像公安局、单位之类的会有很多事。所以我从出国到第一次回国隔了八九年的时间,但那八九年的时间刚好是中国发展特别快的时间,所以回来后就发现“呀,中国已经这么好了”。当时北医免疫系的主任刚好要退休,我就有机会留下来了,好多事情都是挺偶然的。
记:之后您一直都在北医的免疫系了,是吗?
高:对,一直都在这儿了,这又已经十来年了。我刚回国的时候,只是打算在这里待三到四年,谁知这一干就又十来年了(笑)。
记:您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又在国内待了十几年,这些年里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比如说国内外的科研不同。
高:现在国内的实验室和国外的实验室在硬件条件上也差不了多少了,只是国内所用的试剂这方面稍差一些,都需要进口,很慢。除此之外,人的勤奋程度也不一样,我们中国的学生出去以后就跟变了似的,特玩儿命地干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记:您觉得您在北医本科阶段5年时间的学习,对您后来的工作有什么影响呢?
高:影响挺大的!到北医来上学之前,我一天英语都没学过,那时候学的是俄语,但是高考的时候,他们把我的考场给搞错了,分到了英语的考场,结果我的英语考了0分。我的医学英语就是在北医学的。觉得北医的英语教学蛮好的,对我毕业后的学习和工作很有帮助,以至于后来有机会到国外去进修之类的,都跟这个有关系。我被分配到的那个研究所的副所长和科研处的处长都是北医毕业的,他们都说北医的学生好。我在英国跟导师做到第二年的时候,那个导师还问我说“你还有没有同班同学了?”我说“干嘛”,他就说“叫他来”,于是后来我就有5个同学一个接一个地到他那里去了,我们是同一个导师。就是说他们都觉得北医基础专业毕业的学生还是挺不错的。这不光是我们自己讲的,外面的人也是这么觉得,都挺看好的。所以虽然我之前说了一大堆不应该搞基础医学而应该搞临床、没有做临床很遗憾之类的话,但实际上我还是北医基础专业的一个受益者(笑)。北医基础专业出来的学生还真就能够做好科研,可能是因为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你以后就是做科研的,所以后来在学习的这几年里,慢慢潜移默化,你就会朝着这个方向更多地注意或者发展,以至于到你毕业以后呢,真的就在这方面比较突出了。
记:那大家说北医学生好,这个“好”具体是指什么呢?比如为什么你们的导师就很喜欢这些学生呢?
高:应该是比较综合的吧。都比较聪明,动手能力比较强,可能考试不一定都能考得非常好,但是做实验的动手能力都是挺强的。当然还有逻辑思维,而且比较喜欢做科研,比较有上进心。有这么几个素质,在实验室就能做得比较好,导师也比较喜欢。
记:那您觉得现在的学生有必要出国留学几年么?有必要在国外学习几年再回来么?
高:应该出去看看吧,年轻的时候应该出去看看。其实最好是能有机会到国外去做一个PhD,可能会更好一点。当然了,我刚才也说了,现在国内的条件也不错啊,如果在国内遇到一个好的导师,跟着做研究生也挺好的。
记:您的同学毕业以后大部分都去国外念书了么?还是在国内工作了?
高:差不多都出国了!目前大概百分之八九十都在国外。不过毕业后马上就出国的比较少,只有两三个吧,很多都是工作了,不过后来过了几年慢慢地就都出国了。
记:那您那些同学在国外现在的发展怎么样呢?
高:挺好的吧,有的人在公司里,有的在大学里,还有的在政府的检验中心,还有的在研究所,从事实验工作的占绝大多数。在北医学的东西就注定了他们将来的就业方向。而且当年毕业设计的时候所做的东西对大家的影响都是挺大的。
记:您觉得我们在选择实验室的时候应该考虑些什么因素呢?除了个人兴趣以外,像实验室条件、别人对导师的评价之类的是不是也应该考虑呢?
高:上大学时候的选择我觉得应该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关系吧,最好还是根据自己的兴趣所在,尽量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向,不一定非要计算出来哪种选择对我将来最有利。别搞那么多计算了,在大学的时候对什么感兴趣就做一做吧!我学了半天电生理,最后发现其实那个电生理跟我想要知道的事情还差很远,后来才明白我在上大学之前想不明白的那个问题是个哲学问题(笑)。毕业设计的时候对什么感兴趣就去做一做,很可能将来就一直做下去了,或者做完了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感兴趣的话还可以再换一换。反正基础医学的这些领域,不管哪一个,你做得深了都会发现它很有意思。没有哪个领域是比另外一个领域更好或者不好的。当然,实验室的因素、导师的因素也是应该考虑的,因为你不能找一个成天什么事也不干的导师啊!我当初的导师就挺好的,虽然他不是一个大科学家,但是他自己每天也都很认真地做他的研究。我觉得那个老师对我的影响就是他的科研方法和对科研的态度这些方面,而不是说他有多大的名望,有多大的成就,以至于我可以沾多少光,我觉得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尤其是你们这个阶段,要是想以后做科学家的话,能够受一些导师这方面的影响,就是做科学家的基本素质的一点影响,这个是重要的;而不是说导师多有名,你跟着他能沾多少光,这是不重要的。现在还记得我的那个导师当初教导我写文章时应该注意的细节,比如各个杂志对参考文献的格式的要求不一样,应该怎么规范;设计实验的时候应该怎么设计对照,等等,都是很有切实
帮助的。他不是一个特有名的老师,但是他给了我很大帮助。
记:那您现在在招学生的时候比较注重学生的什么素质呢?
高:就还是之前说到的动手能力,逻辑思维能力等,这些是我比较看重的。虽然说招学生在很大程度上是靠撞大运的(笑),但是我碰到的基础医学专业的学生都还是挺不错的。曾经有一个学生跟了我很多年,他就很不错,就是能够独立思考。
记:像您所说的这些能力,我们平时应该怎么来培养呢?因为我们的实验课也不多,平时的训练还是很不够的。
高:比如说你们进入实验室以后可以让师兄师姐多给你机会去做。自己动手去做还是挺有必要的。比如我毕业以后去了长春生物制品研究所后,第一次有机会学习养细胞。养细胞的培养基里面要加青霉素,就是要抑制杂菌生长的嘛,但是对你要培养的细胞却没有影响。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所以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心里还说“真聪明啊!这是谁想出来的!”所以说你要是多上手做一做就会发现很多你以前不知道也想不到的事。
记:那您对我们本科生在实验室做科研这方面有什么建议么?
高:有机会就去实验室多看看,多参加一些学术活动。进实验室以后,多了解一些实验室课题的背景,实验设计的原理,预期得到什么样的实验结果,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样的结果,如何分析它的结果,等等。不是说你需要把这些从头到尾地做一遍,而是要能够比较清楚地了解一下,这样就会比较有帮助。如果你还能提出自己的观点来,那就更好了。在参加一个实验室的学术活动之后,你能够看一些文献,或者思考一些问题,有自己的想法就更好了。在参加学术活动时,你应该能分辨哪些人做得好,哪些人做得不好,然后你就可以主动地选择向那些做得好的方向靠拢。在进实验室后,有机会就可以找一些愿意给你讲解的师兄师姐,问他们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要解决什么问题,也可以向他们要一两篇参考文献,自己回去看一看,然后下次再跟他们聊的时候,能够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其实就是要多交流。
记:您觉得科研中最大的乐趣是什么呢?最大的困难又是什么呢?
高:最大的乐趣,应该就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吧!能够做自己感兴趣的事,看清楚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就是一个很有乐趣的事情啊!最大的困难就是你把那个钟拆开了,却装不回去了(笑)!钟拆不开或者弄不明白它的运转原理的时候压力很大!因为你生活在现实社会里面,你要“玩儿”你感兴趣的东西,需要很多的社会资源,社会资源放在你身上,你把它用了之后,却拿不出人家想看到的那些结果,那也不行啊!这其实也是一种挑战吧,当你突然解开一个科学的谜团,那一定是个很快乐的事情。
记:现在国内免疫学的发展前景怎么样呢?
高:和国际上的免疫学比起来,应该还属于比较初级的吧!因为我们这里做免疫学的人还是比较少,最近这几年发展得很好,但是和国外比,差距还挺大。其实我估计不光是免疫学,生理、生化等,情况应该都差不多,处于初级阶段吧!就是跟咱们经济水平的发展是一样的,人家是属于发达的,我们是属于发展中的。
记:那咱们的免疫系的发展状况又是怎么样呢?
高:如果说免疫学系的发展不尽如人意主要的责任在我(笑)。做科学研究呢,毛主席说得好,最关键的在人,不在物。所以我一直希望能够引进一些国际上特别有名的人、大牌的免疫学家到我们这里来,那样情况就会好多了。
记:经常听别人说做科研要耐得住寂寞,可能收入也不是很高之类的,所以有很多同学也有类似的顾虑,所以就想请问您对这些怎么看呢?
高:其实说做科研要耐得住寂寞也不是说你一定要很清贫啊,在大学里做研究的人也不是都很穷啊!比如你在香港大学、在国外一些做教授的话,收入也还不错的,只不过在国内这些收入稍微低一点。但是你们应该这么想啊,等到你们当教授的时候,你们的收入就跟他们差不多了,是不是?应该这么想啊!等你们当教授的时候,中国的工资水平和美国的可能也都差不多了。
记:对于现在的一些对科研不是很感兴趣的基础学生,您有什么建议呢?
高:做临床吧(笑)!不能改了么?应该可以吧!(记:我们基本上是不能改了,很难从基础转到临床去。)
记:那对于那些不知道自己对科研感不感兴趣的学生呢?或者说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做科研,不知道自己是否具有向您所说的动手能力或逻辑思维能力的学生呢?
高:如果不知道的话,那就到实验室里去看看吧,或许发现自己对科研会发生兴趣呢?其实做科研也还不错嘛!既然已经做不了临床医生,那让你去干其他的,比如让你去做中学老师去,你愿意去么?你肯定不愿意啊!让你去银行当个职员,你愿意么?你大概也不愿意去。做科学家其实是个蛮自由的职业,你做的事情是你想做的事情,是你挺兴趣的事情,那这样的话,这个职业也是蛮好的一个职业。因为很多职业你做起来不一定是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让你去银行当个职员,天天管很多钱,可是那些钱都不是你的(笑)。做科研,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到国外的实验室去,到大公司的实验室去,其实也挺好的,你不一定非要做一个很大的科学家,到公司的实验室做不是也挺好的么?还可以到政府的实验室去,做它的雇员,那也挺不错。其实在实验室工作是一种能力,对你将来人生的道路会很有好处的。(文:基础医 李思奇 胡洋)
编辑:拉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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